护花使者(一)
我和蚊子打架,我输了,逃了。这些蚊子,想喝血就喝吧,偏要在我耳边叫,我就打,它再叫,我再打。最终我算服了:老子斗不过你,我让位,你睡我的床,我出去游荡吧。
时间才凌晨两点半,外面的空气格外新鲜,天上虽然面满了云,但这些云似乎都很慷慨,肯放月光下来。——今天是农历四月廿五,后半夜应该有月亮,虽然我看不过它,但我想我猜得没错。——再加上校园里倒处是路灯,照得我周围亮如白昼,不同的只是少了白天的喧哗。踩在校园里绿荫下的大道上,听着头上的沙沙声,一阵凉风吹来,顿觉特别惬意。
信步来到南大门,此刻大门正紧闭着,只留旁边一个小门还虚掩着。门卫里坐着三四个保安,默默无语,其中一个在看报纸,其他几个低着头。我大踏步从他们面前经过,他们连眼皮也没有抬一下。
出了大门,便是大街了。大街上并不像校园里那样静谧,不断地有TAXI开过,甚至还有骑自行车的,不过用两脚踱步的大概只有我一个人了。路对面那家卖夜宵的大排档还没有撤,除了两个人在忙着炒菜外,还有几个保安模样的人,其中两个坐在桌边,一个站着,还有一个在盯着老板炒菜。原来是等着填肚子的,我见保安抓乱设摊点见得多了,却是第一次见猫和老鼠和好,回头一想,保安也是人嘛。
见排档正在忙碌,我便不打扰,转身往网吧去。此刻网吧的大门关得紧紧的,里面却有亮光,有人说话声,更多的是《笑傲江湖》的游戏音乐。我几乎天天来上网,当然知道周末夜里是没有空机的,所以也不用敲门。仍回头往校门外的大排档去。
“你吃什么?”“有蛋炒饭吗?”“有。”“炒碗蛋炒饭。”我在桌边坐下来,问,“刚才那几个是哪里人?”老板说:“那边的保安。”一会儿,蛋炒饭和菜汤一起来了,我拿起筷子开始动嘴。刚吃了几口,一位女孩走了过来,问:“你们这儿是不是通宵啊?”老板说:“是。”老板为什么这样回答,我不清楚,但是我知道这样的排档是不会通宵的。那女孩又说了一句话,真是一鸣惊人:“我终于找到一个地方可以坐到天亮了。”原来是个等天亮的。我看了看这女孩,二十三四岁吧,一米六左右,一看脸上气质就知道是个学生。女孩搬了凳子在我对面坐下来,问:“有什么吃码?”这儿有几张桌子,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坐在我旁边。老板问:“你要吃什么?”女孩指着我面前的碗说:“像他这样的菜汤吧。”我不禁笑了起来,因为这种汤是不单卖的。老板说:“你吃蛋炒饭,有这个汤的。”女孩说:“我不饿,只是冷。——你有衣服吗?”老板摇摇头,女孩继续说:“我冷死了,明月今天居然没有通宵录相,我坐在明月的楼梯上坐到现在。冷得受不了了,想给宿舍里打电话想办法的,现在看见了你们,就不去打扰她们了。”我不禁问道:“既然明月没通宵录相,你在外面的楼梯上等什么?”女孩说:“我出来陪几个人一起喝酒的,到了十一点钟,我想走。他们起哄不让我走,后来说‘反正十一点过了,你回不了宿舍了,别走了’,他们在外面租了房子的,我是女的嘛,我怎么敢去他们租的房子?我说去明月看通宵录相,但是没有录相,我就坐在楼梯上。他们刚开始陪我坐了一会儿的,但是后来看我确实不肯去他们的房子,就走了。我一个人坐到现在。”
我取出寻呼机看了看时间,老板立即问我几点钟了,女孩虽然没问,但也用期待的目光看着我,想来这儿大概只有我一个人有计时工具。我说:“三点二十。”女孩说:“好,再等四十分钟到四点,再过一个小时到五点。”这算盘打得多精啊,我笑道:“别以为一个多小时好等的,你等等看。”女孩也许不明白我为什么这么说,又去问老板:“菜汤呢?不烧干嘛?”老板说:“等炉子上的水开了给你烧。”我知道他是绝对不会烧的,不过这个缓兵之计用得不错。女孩问:“你们通宵在这儿摆这个,白天还要干活?一夜能赚多少钱呀?”老板并不回答这个问题,我却知道。我说:“一两百吧?”老板点了点头,女孩惊道:“有这么多吗?”我说:“他们主要做的是出租车司机的生意,开出租车的人一天能赚两三百,不在乎吃一顿。”老板又点点头。女孩似科很奇怪我为什么知道这么多,问:“你为什么现在在这儿吃东西?”我说:“我跟你不一样,我在宿舍里睡够了,出来弄点吃的。”女孩问:“你怎么能出来的啊?”我说:“学校里没有哪道门能拦住我。”大排档的老板问我:“你要毕业了吧?”我说:“没呢,明年。”女孩说:“我马上毕业了。”原来是九六级的,可是,没人问她啊。
护花使者(二)
我继续和老板谈天说地,女孩不时也插句嘴。终于忍不住问我:“你怎么知道这么多?”我说:“你夜里没出来玩过。你今天是第一次半夜里在外面,要是你经常出来玩的话,你会知道不用在这儿坐着等天亮。”女孩说:“你夜里不睡觉吗?”我说:“我白天睡多了。”女孩问:“为什么白天睡夜不睡呢?”我说:“上网的人都这样。”女孩看着我,不明白为什么上网的人会在大街上,我说:“今天是周末,网吧里轮不到我上。但是生物钟改不过来啊。”女孩问:“你的生活这么没规律?”我笑道:“这不也是规律?”女孩说:“这样对身体不好的。”我说:“少活几年不在乎。”女孩说:“不是少活几年的问题,你的后半辈子会在病痛中度过的。”我笑了笑,我确实没有想这么多。
女孩问我:“你还要吃东西吗?我这儿有十块钱,想把它吃掉。”我说:“你自己吃不就行了。”女孩说:“一个人吃没意思。”我当然不要吃她的,她也没吃。老板说:“你来得蛮多的吧?经常吃粉丝?”我笑道:“对了,说起粉丝说明你记性还不错,我就今天吃的蛋炒饭。”看了看时间,我说:“那边菜场应该很忙碌了。”老板说:“对,菜贩子做生意。”女孩对我说:“果真是个夜猫子,夜里的事知道得一清二楚。”我说:“我家在农村,我也送过菜的,半夜里两点半就出去了。”老板说:“什么两点半?那些菜贩子十二点就出来了。”我说:“我家又不贩菜的,用不着这么早。”
我觉得不该再坐在这儿了,老板已经把碗洗了,并有收摊的迹象。我站起来,看着老板把盆盆罐罐收拾一翻、整理好,问:“收摊了吧?”老板说:“对,回家了。”我转身便走,那女孩也站起来跟我走,并问:“你是不是回宿舍去啦?”她如此一边跟我走一边问,言下之意很明显是要跟着我了。然而这句话叫我怎么回答?若说我回去睡觉了,这四更天的把一个美眉丢在大街上不管似乎有失护花使者的风度。但若是回答不睡呢,我又可以带她去哪里溜达?说时迟,那时快,当时脑子里略一考虑,不像现在写得这么细啦。我回答说:“我没有回去的打算,因为回去了睡不着。”“那你去哪里?”“我去西附楼坐坐。天好像有点冷,我回宿舍哪件衣服,你要的话,我可以多拿一件。”女孩说:“要啊,谢谢。”我说:“你没有出来玩过,你要是熟悉外面的话,这半夜里绝不用在楼梯上坐,不用到这地方来坐的。那边的豆浆大王二十四小时开放,还有空调,里面时时刻刻人来人往,你去那儿坐坐不是很好?”女孩说:“那我们去那儿吧?”我说:“现在不去啦。”女孩说:“我没有想到可以去长明教室。”我说:“我没去过西附楼?”女孩说:“去过。”我说:“一般来说女孩子碰到问题很容易束手无策,不会去想办法。你要是会想想,哪有必要在外面受一夜的冷?”刚才我一要走她就站起来跟我走,本来就是没有主见的标识,要不任贤其为什么不唱《你让我依靠》呢?我问:“你是哪个系的?”她告诉我是政教系的。政教系女生特多,比我们物理系多得多了,而且比较开放,要不,我们系怎么没个人也出来喝酒喝得回不了学校呢? 我说:“你的胆子还比较小,没敢跟人家去。”她说:“我的胆子够大了,不过我时刻抵防着人家。”我笑笑,她还以为我夸她呢。
走到宿舍区,我将旁边的小铁门推开进去,女孩说:“这个门没有锁?”我说:“锁不锁对我没影响。”再往里走,来到第二重铁门,我两手抓住铁杠子,脚一蹬,上去了。然后从铁门里边跳下,往旁边走去。接下来一个更精彩的翻越运动,那女孩是没眼福看了。
护花使者(三)
我再次从铁门出来时,笑道:“你一定很奇怪我为什么空着两手吧?”女孩问:“穿在身上了?”我笑了笑。带着她往西边走,一会儿走到自己的宿舍窗口,抻生进去抓了两件羊毛衫来,说:“我刚才进去,只是把衣服从箱子里拿到窗前而已。——先去西附楼再说。”说着又带她往外走,“我刚将羊毛衫全洗掉了,以为到冬天才要穿了,没想到放进箱子里才几个小时就拿出来了。”女孩说:“我穿过后你又要重洗了?”我说:“没什么的。”你又不用给我洗衣服,说这话干什么?出了第一道铁门,她说:“你陪我去上个厕所行吗?”我问:“哪里能上?”心想:这半夜四更的,每一幢楼都进不去,莫非你也像我们男孩一样,找个没人的地方就行了?她说:“三百米球场。”我说:“哦,对了。”那个有个厕所,属于二十四小时开放的。
西附楼是物理楼西边的一幢小楼,上下层两个大教室,终年不熄灯,每到学期末,这儿会非常繁忙,今天当然没人啦。我们去了,我将手里的衣服放下来,女孩拿了一件穿上,坐下来,随手拿了一张报纸来看。我并不觉得冷,那件衣服便没有穿。一会儿,女孩扒在报纸上睡去了,我想反正也没事干,于是进物理楼,去自己的教室把日记本拿了出来,坐在女孩旁边写日记。后来,女孩醒来了,坐直了,一动不动,我正忙着写,没有与她说话,她也一声不吭。待我停下笔时,才发现她跟雕像一般看着我,连眼睛都一动不动。她见我不写了,才说:“我想回去了。”我看了看时间,说:“可以回去了。”她说:“你呢?”我说:“我随便。”说着站起来。她也站起来,脱下衣服,仍迭好,我说:“不用迭了。”她将衣服迭了,和另一件放在一起。我抱起衣服,和她一起出去。出了大门,我说:“这就是我的教室,我刚才进去拿了一下日记本。”她问:“你怎么进去的?”我笑道:“我不是说过么,学样里没有哪道门能挡得住我。”她仔细看了看,想不通这个门是怎么进去的,我也不告诉她。
走在路上,女孩说:“‘谢’字我就不说了,没有那个字能表达我的谢意了。”我笑道:“那你就什么字也不用说了。”她问:“你姓什么?”我说:“潘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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